凡煙小說

第 25 章節

關燈
他拿著手機出門了。臨走的時候轉頭說:“晚上不用等我,先睡吧。”

他往外走了兩步,鄭清游猛地反應過來什麽,追出去問:“你不吃飯嗎?讓廚房再給你做點吧?”

杜霖擺手說不用。我不餓。

晚上鄭清游縮在床上看杜晏語拿過來的書。怕他覺得悶,她還特意帶了一臺電腦給他。大概十點多的時候他到院子裏透一口氣,看見廊上幾盞燈仍然亮著,杜晏語一個人孤伶伶地站在中庭,穿一身月白緞面的繡花睡衣。

鄭清游走過去。她轉過頭來看他,烏黑的長發披散著,襯著蒼白的面色,在靜夜裏有些嚇人。她指著大屋緊閉的門說:“……他在裏面待得太久了。我不放心,過來看看。”

鄭清游也看著那扇門。那是老人生前住過的房間:“我去看看他。”

杜晏語搖頭:“最好不要。”

稍一躊躇她又說:“不過你——你去大概可以。你記得勸他早睡,他需要多休息。”

鄭清游一步步從臺階走上去。他撫摸著那扇掉了漆的沈重木門,稍微使了一點力把它推開。

房間裏沒有開燈。四周陳設簡單大方,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鄭清游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猶豫著向前走了兩步,在一張雕花大床前發現了杜霖。他跪坐在地上,身子靠著床,手肘支在上面,頭埋在臂彎裏。

聽見身後腳步聲他頭也不擡,一動未動,語聲喑啞地說:“滾出去。”

鄭清游慢慢接近他。房間裏很安靜,只聽得到兩個人高低起伏的呼吸聲。他猶豫著試圖把手放在杜霖的肩頭。發現對方沒有反應後鄭清游環過他的腰,臉頰輕輕貼在他後頸上。

黑暗中說一個字聽起來也特別明顯。杜霖的聲音蘊含低沈的怒火:“鄭清游,你有沒有教養?”

他粗暴地掰開他的手,扶著床沿想站起來,腿部肌肉卻因長時間的壓迫而僵硬。但這不妨礙杜霖手上的動作,他拎著鄭清游的衣襟用力把他向外推,鄭清游猝不及防向後踉蹌了幾步,一腳絆到了門檻,摔倒在走廊上。

杜霖冷漠地在他眼前關上了房門。

鄭清游坐在冰冷的石磚地上,形容甚為狼狽,一只手撐著地面,手腕處傳來隱隱刺痛。杜晏語還等在外面,見狀緊張地跑過來想扶起他,不停地問他有沒有事,傷口痛不痛。

鄭清游覺得又氣憤又好笑。

這真是太滑稽了。

他對杜晏語說我沒事,你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杜晏語堅持要拉他起來,鄭清游語氣不太好地說你先走,這裏沒你什麽事。

說完了立即意識到冒犯,又緊著補上一句抱歉。

杜晏語走後鄭清游試了試要起來,一只手帶傷不好發力,另一只手腕似乎扭了,他處於一種左右為難的尷尬境地。索性就不動了,坐在走廊上轉了個身,兩條腿搭在臺階上看月亮數星星。

西洲是山明水秀的旅游城市,空氣極其清新,環境極其幹凈,晚上還看得見星星。鄭清游記得小時候父親曾在周末晚上開車帶他去市郊南山天文臺,教他認星座。

“……北天拱極星座有五個,從最靠近北天極的小熊座到大熊座、仙後座、天龍座、仙王座。這些星座繞北極運行,永遠不會沒入地平線……”

他瞇起眼睛順著北鬥七星找到大熊座,然後又看到仙後座。這是最明顯的,餘下幾個他早不記得怎麽看。都市裏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星星了。

他在走廊上坐了很久,久到他開始思考,如果屋裏那個決定在床前跪一整夜,他是不是也要跟著在外面守一整夜。

很久之後杜霖終於從大屋出來。他看到走廊上的人影,仰頭註視天空,脖頸修長纖細如一只出水的天鵝。小東西只穿著睡衣就竄上了他的車,這幾天裏都是蹭他的衣服穿,襯衣寬松地掛在他身上,袖口那裏挽了兩圈上去,顯得整個人愈發清瘦了。

杜霖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他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兩個人鼻尖對著鼻尖,嘴唇幾乎貼在一起,呼吸間都是苦澀的氣息。

杜霖嗓子幾乎完全啞掉了。他艱難地說:“對不起。”

兩個人靠得太近了。他一說話就像是在吻他。

鄭清游看了他半晌。

“你個老混蛋。”

“我的錯。我混蛋。我讓你打回來好不好?”

“你以為就你一個人有脾氣?”

“……對不起。”

“我走不動了。”

“我背你回去。”

……

鄭清游趴在杜霖背上,手臂環著他的脖子,呼吸都噴在他耳側,癢癢的。他們沿著走廊向前,繞過大半個院子走回房間,整座大宅裏的人都睡下了,此時此刻非常安靜,鄭清游覺得自己簡直聽得到杜霖心跳的聲音。

他把手伸進他的領口。杜霖兩只手都托著他的腿,任他在自己胸口亂摸一氣,無奈地說:“……你幹什麽?”

鄭清游一本正經地說:“我摸摸你的心是什麽做的。”

杜霖說:“那摸出來了嗎?是不是石頭的?”

鄭清游湊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輕聲說:“真可惜,不是。”

——我看見你哭了,老混蛋。

23-

鐘家大宅人多眼雜,即使喪事期間閑言碎語也從未斷絕,因此杜霖一有機會脫身就帶著鄭清游搬回了杜家。

他們住在他母親二十多年前住過的屋子裏。這間房長年累月空著留給杜霖回來的時候住,下人定期打掃,角落一個香爐裏裊裊燃著沈水香,靠墻擺著一張古舊的紅木雕花六柱床。

杜霖依舊每天早出晚歸。幾年來他陸陸續續布置一些隱秘生意在西洲,眾多因素都曾促使他做出這選擇,例如此地是他出生長大的城市,在東南沿海一帶因富庶而聲名遠揚,有堪稱咽喉要塞位置絕佳的港口;當然最核心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這裏遠離何永煥的勢力範圍。

三十幾歲就開始考慮退路,在他們這些人看來或者是略顯保守了,但杜霖始終認為有些事情做起來永遠都不嫌早。他當然不會替何家賣一輩子命,他對自己的人生早有規劃:他會在五十歲之前退休,離開已然疲於應付的名利場,所有不方便見光的買賣在變成燙手山芋前就會被明智地剝除;公司和其他產業則交給專業團隊打理,借助合理的投資組合,他的財產將繼續以一個穩定而可觀的速度逐年增長。

他可能周游世界,也可能買下一個山頭或一個海島定居,然而隨著年紀增長,他意識到自己正逐漸對探索大千世界喪失興趣。年少時他一度憎恨過帶給他黑暗回憶的故鄉,迫切地想要離開它遠走高飛,在更遼闊的世界裏再上一層樓;但多年過去,某種深埋在骨血之中的渴望終於蘇醒,他不能免俗地落入所有游子都曾肖想過的那個美夢:同一個知心知意的愛人一起,樹高千丈,落葉歸根。

即使商場浮沈多年如他,也無法否認這個美夢的殺傷力,那不啻於一個在海上漂泊多年的水手終於看見陸地時的心情。

鄭清游幾乎足不出戶,他的活動範圍基本只限於房間內,雖然有時也到廊下逗逗杜晏語養的一只雪白的肥貓。

杜霖每天回來都會告訴他今天見了什麽人,敲定什麽事,有了什麽新的合作。他毫不避諱地把一切都交代給他,無論是明線還是暗線,那些前前後後經歷好幾重掩護才能保證天衣無縫不被有心人追查到的安排,他說起來舉重若輕,仿佛根本不是什麽秘密。

他從桌上果盤裏拿起一個橘子剝開。南部郊縣一個隱藏在山區裏的稀有金屬礦,幾年前開始因經營不善和領導層腐敗而一直虧損,如今更是處於破產邊緣。政府有意將它以低廉的價格出售給個人,所得資金一部分用於向待業在家的員工支付拖欠的工資和救濟金,另一部分用來償還欠款。

杜霖已經觀望了好一陣子,他判斷那是有盈利可能和潛力的礦井,決定買下它。

他用吃一個橘子的時間,簡單地向鄭清游講完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的小情人聽得似懂非懂,問他:“我不明白。既然這個礦快要枯竭,不值什麽錢,那為什麽要買它?”

杜霖手指關節輕輕敲擊桌面,緩慢地說:“……因為那份資產評估動過手腳。”

“那個礦根本就沒有枯竭,還可以再開采五到十年,”杜霖伸出一只手,大拇指和小指比了個六的手勢:“每年可以賺到這個數字。”

鄭清游迅速明白過來。

他不讚同地皺起眉頭:“杜霖,這是犯法的。這是侵吞國有資產。”

杜霖無所謂地搖搖頭:“那是你的看法。我呢,我全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